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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里害人的總是繼母,這大概是個心理學問題

文化 | 2017年02月16日

《白雪公主》和《灰姑娘》,估計是世界上最廣為人知的民間故事了。仔細分析可以發現,這兩個如此著名的童話具有全然一致的敘事內核:繼母迫害。再翻翻《格林童話》與《佩羅童話》的其他篇章,你會發現這個不擇手段欲將小主角除之而後快的繼母,簡直無處不在。她們有時候是個心懷恨意的普通人,如《灰姑娘》中;有時候則是個能施展各種邪惡法術、甚至熱衷於吃人肉的恐怖女巫。從《睡美人》到《長發公主》,從《仙女》到《杜松子樹》,這種對主角造成過致命威脅的繼母—女巫形象幾乎成為頻頻現身的標配,真要讓人懷疑童話世界其實是個偽裝起來的女巫批發市場了。

隨着“初版格林童話”概念的普及,我們知道格林兄弟對自己一手整理的童話集進行過多達七次的改版,許多過於暴力和血腥的場景,以及不適合兒童閱讀的內容,在現今的《格林童話》中已經看不到了。被他們修改過的爭議內容就包括心狠手辣的繼母們——在初版中,她們可都被設定為了主角的親生母親。另一名篇《糖果屋》(又名《韓賽爾與葛萊特》)講述了樵夫一家四口窮到吃不上飯的生活境況,於是妻子提議說,不如把兩個孩子丟棄到森林深處任其自生自滅,總好過四口人一起餓死。這篇自然也經過了改動,但改得不夠徹底,留下了痕迹,導致讀者在這個妻子出場好一會兒之後,才看明白她的續弦身份。在後來反覆實施棄子計劃的過程中,她的態度也極為堅決,壓過了左右搖擺的樵夫。

隨着劇情的發展,我們可以看到,兩個被拋棄的小孩迷失了回家之路,誤入森林深處,於是被各種美味零食所搭建起來的“糖果屋”所誘惑,差點變成女巫的盤中餐。這篇童話在日本非常普及,多次改編為舞台劇和影視作品。而每次上映時,繼母和女巫的角色都會由同一個女演員來飾演,更使得兩者成為了彼此互補的分身,讓小觀眾們驚呼:“原來媽媽拋棄孩子,是為了吃掉他們!”

 

童話里害人的總是繼母,這大概是個心理學問題

真人劇《糖果屋》中,兩個小孩在誘人的糖果屋前遇見女巫

備受村上春樹推崇的日本心理學家河合隼雄,對童話研究頗有心得,曾在《童話心理學》中說:“童話故事是人類精神構造的反應”。這些一反常態的可怕母親之所以有機會登場,正是因為母親與孩子之間劍拔弩張的仇恨與迫害,確能引起讀者最為強烈的心靈反應,並有現實體驗作為根基。根據河合隼雄的分析,童話中經常出現的年長女性有兩種類型:一類是慈祥善良的母親,或起到類似作用的“代理母親”,比如灰姑娘的仙女教母;另一類就是狠毒邪惡、行為乖張的繼母—女巫和合形象。

他認為,這兩種女性形象,恰好代表了“母性”這個概念中所包含的雙重性:滋長萬物的生命力,與摧毀一切的致死力,這也正是與大自然春榮冬枯現象有關的“大母神”(Great Mother)原型的由來。人們時常在生活中謳歌母性偉大與無私的一面,卻幾乎沒有勇氣來正視其中所潛藏的負性能量,這就形成了很多問題(比如母性對孩子的強大支配力,反過來亦可能將其逼入精神死亡的深淵)。而含有“繼母迫害”因素的童話故事,之所以能夠流傳千百年不衰,就是因為它們能夠把讀者內心隱隱顫動的陰暗漣漪,化入到情節中,並通過劇情的推進而紓解掉,不用擔心給現實人生造成負擔。

 

童話里害人的總是繼母,這大概是個心理學問題

“大母神”原型的結構(來自河合隼雄《童話心理學》)

這麼說來,有血腥重口之嫌的民間童話,其實頗具療愈功效,這對孩子來說也非常重要。美國心理學家卡什丹在其著作《女巫一定得死》中指出,年幼的孩童剛來到這世界時,必須得到大人的照顧才能存活下去,母親的養育與撫愛,成了他的生存必需品,也是世界上一切溫暖與善意的來源。但他們的認知水平極其有限,無法理解一個人身上可能具有的多面性,更無法理解的是,一個對着自己溫柔微笑的媽媽,為什麼轉頭就惡狠狠地訓斥起人來了呢?這樣一個兩極分化、難以保持恆定的養育者形象,常常令他們感到困惑、焦慮,乃至嚎啕大哭。最後,他們會把“母親"這個概念,據其“好”與“壞”的表現,分別存放在“好媽媽”與“壞媽媽”兩個完全不同的容器當中,並逐漸成為他們自我意識成型的原料。

原來,童話中正與邪的兩方人物,對峙起來有斬釘截鐵之感,有些地方在成人看來太過直白,有些地方又太過殘忍,卻恰好契合了孩子的心理接受能力。事實上,童話故事就是從童年早期分裂幻想衍生而來的、關於母親的戲劇。其中對正邪雙方力量對抗的描寫,不僅潛移默化地幫助兒童處理內心負面傾向,也肯定了母親在兒童建立自我的過程中,所扮演的關鍵角色。

“我們不能只看到女巫這個角色的表面意義。她並非真實的人,而是一種心理力量的表徵,是自我罪惡部分的化身。”卡什丹說。童話故事常常能夠為無法表達感受的孩子提供情緒出口,在這種時候,邪惡力量不得善終的結局就非常重要了,因為這象徵著“自我”中的正面力量始終可以絕處逢生,穩操勝券。為了達成這個一以貫之的心理任務,女巫們會在故事落幕時呈現出各種駭人的死狀:《白雪公主》的王后被命令穿着燒紅的鐵制舞鞋跳舞至死;《牧鵝姑娘》中,邪惡女僕最後被裝在釘滿釘子與刀片的木桶里拖過街道;佩羅版《睡美人》的收梢,妖女太后跳入裝滿毒蛇與蟾蜍的大水缸中,死於非命……這些過於恐怖的場景會嚇到小孩子嗎?其實不用擔心,他們關於“死亡”和“痛苦”的理解還不深刻,甚至可以說是迥異於成人。這些場景對他們來說,只是保證邪惡力量氣數全盡、再也沒法出來作祟的必須手段。

 

童話里害人的總是繼母,這大概是個心理學問題

一幅《白雪公主》插圖:王后被迫穿上燒紅的鐵制舞鞋

不過在童話中,一定得死的人物除了女巫之外,恐怕還有小主角們的親生母親。並且親生母親總是死得很早,故事剛一開頭她們就離世了。除了前述的“改版說”,好讓繼母代替生母完成作惡多端的使命,減弱家庭角色間的衝突之外,其實還有另一層心理效用。因為親生母親角色往往承載着孩子心中“好媽媽”的那部分形象,象徵著世界上善良美好的一切,如果被迫正面遭遇威力強大的女巫,就可能會受傷,甚至被殲滅。所以讓她缺席或者離世是不得不為之的選擇,是一種“殘忍的溫柔”。為了彌補這種缺憾,故事往往會安排一位同樣溫柔慈祥的代理母親(仙女教母等),並把守護小主角的正向職責賦予給她。

而這種孤兒般無所倚靠的凄涼處境,使得小主角們顯得分外柔弱,總是會三番五次陷入困境,不得不離開一個已無法再給予自己保護的家庭,進入到未知的外部天地中去。當然,一眼望去,此處風景開闊,其實依然被覆於被家庭矛盾所投下的無形陰影之下。這是一段險象環生的旅程,好在他們總能調動起自己未曾預料過的力量,逢凶化吉。有的主人公勇敢迎接挑戰並獲得成功,有的知難而退也同樣保全了自身,有時會經歷極為不幸的遭遇,後來卻被證明是塞翁失馬。在通過了各種各樣的考驗之後,他們在不知不覺中歷練成了更加強大且獨立的人,還往往能夠贏得一位盡善盡美的佳偶。

結尾處王子與公主舉行的盛大婚禮,同樣是一場演給讀者看的成人禮,象徵著故事主角終於獲得了身體和心靈上的全面成熟,這與《聖經》中關於個人成長的教誨是高度一致的:“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 同時,它具有某種補償性意味。婚禮一旦舉行,就意味着儘管傷害與殺戮曾經連番上演過,但均已化為昨日煙雲,恩怨對錯從此時起被徹底地放下,一切身心創傷也都在這個時刻得到了治癒。從這個角度看,婚禮其實是一場了不得的凈化儀式,亦將人渡向另一段未知旅程。至於之後的劇情該怎樣延續,人生是不是另存着難以言傳的乏味無趣部分,也許是該留給另外的書本、另外的故事所探討的話題了。

 

童話里害人的總是繼母,這大概是個心理學問題

真人電影《灰姑娘》劇照:灰姑娘與王子終成眷屬

童話是能夠滿足孩子好奇心與安全感的他方彼岸,同時也蘊藏着一份關於個人自性發展的心靈版圖。很久很久以前,如果你曾經到過那裡,親身見識過我所講述的一切,那麼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你還將再度與它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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