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新聞網

背詩“熱潮”和詩意遠去

文化 | 2017年02月15日

早上看見昨天的一條新聞:

《太潮了!杭城多所小學開學典禮玩起詩詞“飛花令”》

今天,杭城各中小學迎來了開學日。回顧寒假,影響力頗大的《中國詩詞大會》無疑成為老師和學生們見面必聊的話題之一。這檔節目不僅讓獲得冠軍的上海復旦附中16歲才女武亦姝圈粉無數,更是掀起了一股學習古詩詞的新熱潮。

春節期間沒看電視,快正月十五了,才知道一個電視競賽節目讓中國古典詩詞忽然火得路人皆知。

看了幾段視頻,預感這股熱潮的後期影響將超乎尋常,它無形中激勵了數不清的暗中推動者,多少老師和家長(還有背後的校長,學校,教育機構)在電視熒光屏里發現了他身邊的寶藏,他們已經確信在未來的燈光掌聲里一定得有他的學生和孩子了。

背詩“熱潮”和詩意遠去

這個競賽,本來比試的是參賽選手的記憶和應變能力,但是很多人更願意說這是件很有詩意的事兒。

如果有人提醒:類似比賽,跟原發的詩意和詩的寫作沒什麼關係,估計會招來激烈的反駁:古詩背多了,自然熟能生巧,好詞好句脫口而出。

可能這將讓很多老師家長預見到自己給學生和孩子們設計的詩意人生了。

也許熟背確實能漸漸教人妙語連珠,但背出來的好詞好句很難獨特而不似曾相識,因為它脫形於古詩詞,它有母本,任何能被背誦被固定的“詩意”,都不可能是新鮮絕妙和異想天開的,背得出的“詩意”常常一出口,就把最後一點“詩意”驅散得一乾二淨。

希望上面那條新聞的關鍵詞是“玩”。

玩,一定要基於好玩有趣,興緻盎然,把好“玩”變成“不好玩”,變成負擔和任務,就違背了“玩”的本質。

聽一首不懂的詩

昨天,約定了去和十幾個來深圳遊學的年輕人聊天。出門時候,正是社區學校上學時間,迎面連跑帶跳很多孩子。一個媽媽牽着很矮小的男孩,幫他提着書包,大聲讀着“窗含西嶺千秋雪”,還沒聽見男孩跟讀,她們就走遠了。

也許這就是被那個競賽激勵的一個普通的媽媽。

參加遊學的,除一個研一學生,一個高三學生外,都是大學本科生。半路上,我把我的問題先發給他們:你願意背很多古詩詞,去參加詩詞競賽嗎?

印象里參加遊學活動的經常是男生偏多,結果一見面,是女生多。她們搶着告訴我:願意背很多古詩呀,但是,不是為了比賽。

明確表示不願意背詩的有兩個人,一個是唯一的研究生,她大學本科讀的是中美合作的學校,另一個是男生,後來知道他正有退學的打算,他們兩個都不是傳統認識里的乖學生。

談到寫作,唯一的高三男生準備給大家讀一首他自己寫的詩,他先告訴我們,這是一首跟愛情有關的詩,他打開抄詩的本子。

我問,是現代詩?

他說,不,是古體詩。

他開始讀了,一共四句,七言。

很快讀完了,他放下本子,應該沒有人聽懂。

大家一起笑着幫他解釋說,好像古詩不能這麼讀,古詩必須得看見,得知道是哪些字呀。

可見古詩首先是向內的,是更適合獨自捧卷默誦,詞不同,詞是能唱的。

後面我給他們看了我選的現代詩,即使不看投影,也立刻能知道它在說什麼。

我講了半路上聽年輕的媽媽教孩子讀“窗含西嶺千秋雪”,有個家在廣東的女生很興奮,她說她就是小時候喜歡古詩詞里的雪,覺得太美。為看雪,她報考了湖北的大學。寒假前,湖北非常冷,同學都凍得受不了,只有她又高興又期待,她以為天冷了,一定快下雪了。可是一直到放假回家,她都沒等到雪。

越等不到,越期待“窗含西嶺千秋雪”的意境。她說她願意背跟雪有關的古詩詞。她想讓那些早早沉在記憶里的詩句有一天忽然在現實中冒出來,顯現她過去從來沒見過的美妙。

背詩“熱潮”和詩意遠去

我們都說,你趕快去哈爾濱吧,那兒的雪真的立等可見。

可能有人偏偏願意讓某些意境停留在感覺里,而另外的人不只滿足於古詩詞。現在不是杜甫的時代了,拿手機訂一張機票,想象立刻變成現實。

三首短詩

我事先準備了七首現代詩,最先給他們讀的三首,是小孩子寫的。

下面兩首的作者是雲南山區彝族小學的學生,寫在2015年:

落雪

落到草原的雪變成牛馬羊的腳印

落到地里的雪變成土豆的被子

落到山上的雪變成樹木的兄弟姐妹

落到房子的雪變成房子的眼淚

落到馬身上的雪變成馬的汗

(肖志明 小學四年級)

我的家鄉山很美

美得像一把又尖又大的刀

我的家鄉水很美

美得像從另外國家來的水

我的家鄉樹很美

一陣風吹過來

它就搖起來

我的家鄉地址很好

在又好又美又暖又高的地方

(李清香 小學三年級)

就在高中生讀了他的古體七言絕句以後,我們一起讀的這兩首小詩,幾乎是跟着最後一個句子的結束,大家同時脫口而出:寫得真好呀!

顯然,現代詩比古體詩好懂,它用的語言,它轉述的感覺,聽起來清爽又直接。

隨後,讀了另一個女孩子的詩,她叫朱夏妮,2000年出生,和前面新聞里說的“中華詩詞大會”上“圈粉無數”的“才女武亦姝”同齡:

小黑羊,你聽我說

小黑羊,你聽我說

我喜歡你毛毛的腦袋貼在

我的臉上

有點扎

羊毛上帶着

你不小心粘上的枯葉

你的腦袋很臭

可我喜歡

泥巴和羊圈的味道

這首詩寫在2012年,作者當時12歲。她在新疆出生,在新疆上小學,後來全家搬到南方,聽說一到假期,她就央求家長回新疆,她有個很好的借口,一回到新疆她就能寫出詩。

一個孩子如果從5歲開始背古詩詞,不間斷地背到12歲,數目一定很可觀,但是,讓他寫出和合仄押韻的古詩還是不容易,要把自己的真切感受都放在一首古詩詞里就更難。

新聞圖:學習古禮的小學生

新聞圖:學習古禮的小學生

古詩詞的門坎不只讓人不自由,它還時常有意拉遠距離,要隱晦要指代,月亮不能直說,要說蟾宮,玉盤,銀鉤,嬋娟,好像說了月亮就破壞了古詩詞的詩意了。

“背”還是“不背”?

從這個春天開始,背詩熱潮即將開始,雖然它剛開始像是個遊戲。

很多小學生中學生可能被要求背詩。其實孩子們沒選擇,當然是老師家長說了算,老師家長多數都認定背詩和背書,才是學生時代最積極上進的“正能量”。

我教書的七年裡,一直都有遇到喜歡古典詩詞的大學生,有些是自己喜歡,自願背的,有些隨身帶着抄詩的小本子,也有古詩詞和現代詩都喜歡抄的。

更多的學生雖然不一定能背很多古詩,但認為詩就是古體的,現代詩不是詩,這和中小學教材編選時候“重古詩輕現代詩”有關。

不過,曾經有個期末,下課路上,偶然聽見幾個學生大聲抱怨,他們剛剛是一節划考試重點的課,古代文學史老師一下子列出二十幾首古詩,要求首首都熟背。

被動地背書誰喜歡?

要說背詩,電腦一定奪冠,比下圍棋容易太多了,一點懸念都沒有。電腦不卡殼不緊張,只可能太老實,不會搶答。

小的孩子們不像大學生能抱怨,他們只有順從,他們聽大人說,先背下來,長大自然慢慢會理解,好像背古詩就是個先苦后甜的過程,而那個等待在很遠的未來的甜,誰也不知道是什麼。

為什麼不直接給他們嘗嘗甜,不讓他們立刻發現身邊的美?

古詩詞的意境還在嗎?

如果某一天,城市裡沒有霧霾,能見度非常好,人們透過窗子看到了遠山上的雪,想到了那句“窗含西嶺千秋雪”。可窗子可能是裝了防盜網的塑鋼窗,從這窗口看見的雪山,跟木窗欞里框起的雪山,感覺非常不一樣。還有,窗外是不是夠安靜,不要有快遞車經過,貨櫃司機不要長按喇叭,有人正在窗口背古詩呢。

古詩詞已經退後,成為龐大而遙遠的背景,它發生的依託,那些特定的心境氛圍場景都不可重複,想找到古詩詞里的微妙感受只能越來越難,不得不盡量調動想象力,而這想象和現實之間隔着不可拉近的距離。

比如古人玩“飛花令”是行酒令,借了酒力,容易鬆弛,思緒更自由,離詩才更近,而一場電視競賽常常充滿了和古人的遊樂心境正相悖的緊張。

背詩“熱潮”和詩意遠去

競賽能推廣,而詩的唯一性,詩意的意外發生和瞬間即逝,都不可能被推廣。

對於現代人,古詩詞或者更接近重重約束下的向內和默讀。

最初接觸它的小孩子們可能剛好感覺到韻腳的舒服,而成年人在緊貼膝邊的稚嫩童聲里領會悠古的美,這已經很好了。接下來,如果孩子還想繼續,就由他,想背誦想放棄都行,不要強迫他們從此變成背詩童,背到滾瓜爛熟,背了成百上千,給個什麼獎勵,光彩照人,萬眾矚目,這些畢竟和詩本身都沒關係了。

           


評論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