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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特雷弗 | 如果沒有一絲光,就去尋找

文化 | 2017年02月14日

愛爾蘭當代文學大師,被《紐約客》稱為“當代英語世界最偉大的短篇小說家”。

威廉·特雷弗以短篇小說著稱於世。《雨後》、《出軌》等集子展示了大師級短篇小說家的素養。特雷弗說,短篇小說是“驚鴻一瞥的藝術”,在這須臾中,他描繪出各色人物的糾結心靈,同時給予憐憫與寬解,故事因此有了溫度。這些短篇讓特雷弗躋身契訶夫、莫泊桑等人的行列,被《紐約客》稱為“當代英語世界最偉大的短篇小說家”,“愛爾蘭的契訶夫”這一頭銜也成為人們對他的共識。這些稱謂表達了人們對特雷弗短篇小說造詣的認同,也在無意間造成了某種忽略——特雷弗也曾寫下不少出色長篇,《費麗西婭的旅行》便是其中之一。

失望聚成石頭

“愛”掩蓋不了黑暗真相

關於長篇和短篇,特雷弗有自己的明確見解。接受《巴黎評論》訪談時他說:“如果把長篇小說比作一幅複雜精細的文藝復興時期的畫作,短篇小說就是一幅印象派繪畫……長篇小說模仿生活,短篇小說是骨感的,不能東拉西扯。它是濃縮的藝術。”

兩者有不同,特雷弗沒有“厚此薄彼”,在漫長的創作生涯中寫下無數短篇,也寫下大量長篇,生前出版了16部短篇小說集,也有29部長篇面世,《費麗西婭的旅行》便是代表作之一。

即便26歲就移居英國,特雷弗“骨子裡永遠都是愛爾蘭人”,這在他的小說中有鮮明印記,《費麗西婭的旅行》也不例外。費麗西婭,一個土生土長的愛爾蘭小鎮姑娘,未諳世事,只身前往英國伯明翰尋人。“她一個勁地噁心嘔吐。”小說的第一句為後來的一切埋下刺痛的伏筆。當然,這次旅行的初衷可被形容為懷有身孕的未婚姑娘的尋愛之旅,但其中的絕望與無助並不能被“愛”掩蓋。

在哥哥的婚禮上,伴娘費麗西婭與回鄉探望母親的約翰尼·萊斯特偶然相遇,陷入愛河。英俊的臉龐,悅耳的聲調,意料之外卻滾滾而來的愛的誓言,費麗西婭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那時,身體的歡愉只是愛情的附庸。而當小夥子再次遠走,沒留下任何明確的聯繫方式,自己的身體又有了變化時,身體帶來的恐慌浮上水面。在費麗西婭看來,愛情沒有逝去,也許懷孕這一事實還曾讓她的愛情更堅固,可恐慌和羞恥已在所難免,正如父親的咒罵:臭婊子。

在遭遇無望,遍尋而不得愛人身影的間歇,費麗西婭時常回想起生活原本的樣子。在那個經濟蕭條的愛爾蘭小鎮,她與曾祖母擠在一屋,每天面對的是性格強硬、沉湎於愛爾蘭反英戰爭的父親,流連酒吧、大大咧咧的三個哥哥,還有早早死去的母親——她的身影更多地在夢中出現。這些活着或死去的人組成的不是溫馨,而是孤獨。這一人類命題或許每個人都難逃脫,費麗西婭只是眾生中的一個。心靈無依,上班的肉廠倒閉,愛人的離去,這一切疊成厚密的黑暗,讓她的出走成為必然。

如果沒有一絲光,就去尋找,或者說,不得不去尋找。費麗西婭的光,如果有的話,只能是約翰尼·萊斯特。但事實上,他什麼也不是。他只是一個貪得一時歡愉便想銷聲匿跡的年輕士兵。這註定是一場沒有結果的尋找,費麗西婭執着過,在小夥子給出的半真半假的地理位置的指示下,在各個小鎮的街道上急切奔走,見人便問“割草機製造廠”在哪裡,最終,失望聚成石頭,阻住了前路,她意識到,是時候回去了。可惜,回去的路已被堵死。

“我並不相信黑與白,我相信灰色的陰影和朦朧。”

陰影靠攏內心

陽光照亮塌陷的生活

像復調的另一聲部,小說的第二章出現的是一個名叫希爾迪奇的人,五十四歲,迷戀美食,滿身肥肉,針孔般的眼睛,標準的笑容,得到周圍所有人的尊敬。“他笑容可掬,展現了外向達觀的秉性。可是,在他孤寂之時,希爾迪奇先生往往向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陰暗面靠攏。”這時,他變成地道的獵人,具有洞悉獵物心理的高超本領。他用謊言縝密布局,慢慢端起槍口,一個個迷失的羔羊——那些失意的女人——在瞄準鏡下遊走而不自知。她們都曾在塵世生活中掙扎,最無助時看到了那副標準的笑容,得到寬慰和依賴,也得到捆綁。等想掙脫繩索時才知道,事情已變了樣,至少在希爾迪奇那裡已經變了樣。

一個心理變態者的內心難以捕捉。特雷弗不動聲色,平靜敘述,用精準的對話和心理描寫漸漸抵達真實,一個殺人者的樣貌逐漸清晰。從謊言的編造,到對費麗西婭心理上的強烈需求,特雷弗像個心理學家,把希爾迪奇的內心完全展示給了讀者。

面對這樣一個殺害多名婦女的兇手,特雷弗給予的不是道德批判,而是理解和憐憫。小說家V.S.普里切特說:“如同他的榜樣契訶夫,威廉·特雷弗簡潔、耐心而真誠地展現生活真相,不加任何道德說教。”在洞悉了人性之複雜、世事之艱難后,道德說教能帶給我們的東西實在不多。特雷弗向我們展示了希爾迪奇,一個殺人犯,同時也是一個對自己父親一無所知的孩子,一個被浮誇放蕩的母親嘲笑的少年,一個心懷軍官夢想而因身體缺陷被刷掉的小夥子。他不擇手段想得到的,只是一段可依靠的關係,正如他在通過花言巧語說服費麗西婭打胎時想的:“關係已經發生了,無論如何都否認不了。”

問題在於,他一心想確定的“關係”卻非她們所想。他帶她們去醫院治療上一個男人用皮扣抽打出的傷口,替她們還債,而她們要的只是暫時的安慰,擦乾眼淚的一隻手,等淚痕幹了,她們就要去重新過一種沒有他的新生活。“他為她們做了這一切,把她們留在身邊,這讓他感到快樂。”曾經,一個殺人者的快樂是付出。

特雷弗說:“我並不相信黑與白,我相信灰色的陰影和朦朧。”費麗西婭不是絕對的“白”,希爾迪奇也非絕對的“黑”,二者都是灰色的陰影。

愛爾蘭是一個天主教國家,特雷弗卻生於一個中產階級新教家庭,對宗教的思考是他小說中的重要議題。費麗西婭無路可去時,曾遇到兜售宗教的黑人婦女卡利加里。這個宣稱人死後的世界極其美妙的婦女每日清晨都會敲響鎮上人家的門,勸人入教:“我們的聖父希冀建造一座人間天堂。我們的聖父承諾永生。回報僅是我們的順服。”這些話沒有打動費麗西婭,打動她的是那人可以給自己提供睡覺的一席之地。教徒聚集的地方叫聚會堂,裡面白人、黑人、女人、孩子,不一而足,初見費麗西婭時臉上帶着發自內心的友善,聽說她的遭遇時展示出無限的寬容與愛憐。這些曾讓費麗西婭心懷感激,可當她發現錢被偷而去詢問時,那些人的臉頓時陰沉,卡利加里開始覺得她“不怎麼樣”。誤解隨隨便便就擊垮了那群擁有崇高信仰的人。

弔詭的是,當費麗西婭成為唯一一個在希爾迪奇手中逃走的人後,卡利加裡帶着她的宗教宣言前來寬慰他。她認為,是這個愛爾蘭姑娘攪擾了他的正常生活,而希爾迪奇最害怕的,正是有人知道自己曾和費麗西婭產生過交集,從而受到非議,損壞自己的聲譽。卡利加里三番五次送去慰藉,卻不知她反覆提及的“愛爾蘭姑娘”成為希爾迪奇的夢魘。那些被他殺掉的女人在眼前一一滑過,母親遭到的背叛涌回腦海,一個夢魘牽出所有夢魘。最終,希爾迪奇上吊自殺。當一個人的心靈無法得到絲毫慰藉,死亡便成了唯一出路。然而,這一場景頗具黑色幽默的意味。宗教本應拯救靈魂,卻適得其反。宗教真的能給人類帶來安寧?特雷弗似乎不這麼認為。

面對生活的塌陷,面對孤獨與生死,特雷弗克制沉穩,憂傷但不絕望。在費麗西婭選擇流浪街頭度日後,特雷弗把她帶去大海,使她微微仰起頭,“讓陽光溫暖另一側臉頰”。威廉·特雷弗 | 如果沒有一絲光,就去尋找

《費麗西婭的旅行》,(愛爾蘭)威廉·特雷弗 著,郭國良 譯,上海文藝出版社 20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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